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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lling slowly, sing your melodysing along. May, 2009 Letter VII我的指尖,沁满了矛盾的馨香。
一股股滞重的流丝从指尖吐出来,将打出的字一个个裹敷成石块。僵硬,却厚重。我想描述给你的,那些内心所有关于你的,亦是关于我内心的所有。就是那个柔软温暖而光亮的庞然大物,或者说,那个由安全感筑成、充满了回归感的空间,那段贯穿最初与最终的微醺时光。你看,我连将它命名都不能,更不要说把握和描绘。已经不仅仅是爱和想念,不仅仅是交托与承载,不仅仅是希望与意义,甚至不仅仅是宇宙与呼吸。无论我罗列出怎样的词语,它永远包含着更多。描述的越多,就拓展出更大的一片语词无法进入的美好境地,衬得我的描述愈显黯然失色。于是我越奋力捕捉,却离目的越远。它已太过深入。每次轻微的脉搏声,都是它在融化,浸润,嵌入,一点点变成脉搏本身,在我的血脉中之中静静循环。以往与以后,前因与后果,承受过的苦难和将要到来的幸福,在循环之中清明流转。像是那个夜晚。
明明是南半球的深秋里,却莫名漫着家乡仲夏气息的奇妙夜晚。走在路灯闪烁的街道上,突然被勾起怀旧与思乡的涌动。心中知道,虽然开始想起的是冷饮铺里挂着的颤巍巍的白炽灯,但让我怀念的,不是以往的片段,却似乎是随之铺陈在我眼前的生命之轨,那是会一直与你缤纷交集的路途。而这怀念,不是对往昔美好的留恋,亦不是惧怕未来美好的损耗。只能朦胧的体会到,是关于记忆与轮回的尽头。这情绪如此神秘与复杂,和那个时空错乱的仲夏夜晚一般,让我无从把握和探察。正如我对现在努力向你描述的。
而我能够把握的是,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是独自的。当我一个人的时候,面对的不再是自己,而是你。那些关于我们的所有,流淌在我的身上。只要是安静下来的时候,感觉着自己的脉搏,便是望着你的目光。我的所思所想,在思想的同时你已知晓,如同也是你的所思所想。或者那实际上是你所想。内心中你与我的界线我已不能清晰的分辨。我只是知道,内心不再会只有我自己,思慕着那个现实的你。你的一部分融了进来。于是,感到的不只是思念,还有内心中的你对现实的你的回归之渴望。以前和你说,在落寞的时刻,会因为被限制于自己的躯壳无法完全的靠近你而沮丧。而现在,我欣喜的察觉,这限制原本不是无法穿越。
这封信,从头至尾,我都在告诉你,我为何无法向你描述想要对你描述的。这是一件怎样矛盾的事。面对着这矛盾,会被迷惑,以为看到了枯竭。我便如同酿造花蜜一般,采集与酿制,一点点使得这些文字丰润起来。固执的把持着,一定要足够松软而厚实的时候,才可以写给你。而现在终于觉得达到了标准,才发觉,原来,已经这么这么重了。
December, 2008 Letter VI这一次,着实的感到了与文字的陌生感。已不是与指间丝丝相扣,随意挥洒便玑珠连环。字与字之间咬合的生涩,像是一个“是”、一个“的”字的去与留,都需要斟酌。我很怕被文字抛弃。我以文字本身诉说我怕被文字抛弃,是否可以让它狠不下心来呢。否则,我那个被赋予了书写能力的部分,在被剥夺被抽离了之后,是否如寻羊冒险记里被羊占据、而后被羊抛弃的羊壳。只有一部分成了壳大概比整个成了壳要少一些痛苦,但是却更加不平衡不稳定。对于我来讲,若真的不能写字,恐怕十分难以自处,无论是面对自己还是面对你。因为同时失去了心爱的玩具,自卫的武器与可依仗的根基。也答应过你,要一直写字的。而令我自愧的是,文字与我的疏远,不是一种必然的趋势,而是因为我被尘埃蒙蔽涂抹的使沉静厚实的形式无法再亲近我。曾经和你说起过现实重力的拉扯。那时是以俯视的态度指出来给你看,与自己并无关联,像是,坐在云端观看一只飘摇的风筝。而现在却发觉,我已被它包裹很久了,自己却不知觉。因这下沉的趋势缓慢,没有猛然下落的失重之感。它细密的一步一步软绵绵的收拢包围,使我一点一点的习惯,逐渐陷入麻木与不自知。这是多么危险的事,若是继续无意识的沉沦,也许便永久失去感知窥探美好事物的通路,失去以宇宙的眼光观察生活的能力,失去淡定喜乐的可能。这情形,对别人来说,也许只是成长中的必经与自然而然;对我,便是万劫不复之境。因我担心那时,我的爱不再能触到你,如人类忘记自己曾经与苍茫大地亲密无间一般忘记如何爱你。幸好。幸好你可以敏锐的探察到我的变化。“你变轻了,有一部分消失了。”你忡忡不安。如此我才得以觉醒,看清现实的恶意。接下来我只需轻挥衣袖便能甩掉它的纠葛。本来察觉之后,亦不需金刚怒目,只要每日记得挥掉袖间的尘土便能留住净土一方。
记得曾和你说,你和我一起,不会走着走着掉进井里去。而这一次,若不是你,我已落入井里。其实当初那句,只表达出一半的意义。真正想说的是,世间险峻,只欲将美好迫为平庸才善罢甘休,而我们在一起,便有抵挡这股力量的能力,好象两人同使的玉女素心剑。
现在耳际响着的,是Saint Preux的Concerto pour deux Voix。我不知它的来历与背景,只知道是你在听的。听着它,感到我那失去的部分又被一点一点的填充起来,字也能散散漫漫的写出来。如此的感触,像是被你亲吻在眉间。
September, 2008 。Respond to letter V我一直在等待。
我在等着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出现。心神清明,思绪凉澈。是触觉都被收敛起来的时刻。时刻被想念牵扯着的、指向你的意识回归到自己体内,内部被照亮起来,看的见自我的孩童,我们相互辨认的印痕,得以沉静的与他说话。我看到原本漂浮翻腾在自我周围的细小尘埃全部沉落,一直被反复酝酿的文字才得以从胸腔中流淌出来。而在另一些时候,在你冻结了睡意的午后,黄昏,或是夜里;在我的意识化为氤氲从现实中蒸腾脱离向你飞去的黄昏,夜里,或是黎明。我会感到自己有节奏的呼吸,和着在远处的你的呼吸;我感知到自己的指尖,每次准确的在空中划出你肩的曲线。我与我的灵魂直面相对,于是便可以望着你的双眼。想念使我将自己幻化成你,感受自己便是感受你,像是,不自觉的揉起眼睛,如同看着你揉眼睛。这是嵌入,是同生同息。或者只是幻象,欲望与孤单之境中因渴望至极所望到的海市蜃楼。无论如何,与你如此紧密的连接让我执迷。可是它不是时时灵验。当这连接消失,我便陷入一片洪荒混沌,纠结缠绕,自毁与毁坏。宝贝,我也无法时刻维持幽凉心境。我并非你想象与描述的那么如圣贤一般。同样有一只隐藏于心中的猛兽不时从黑暗深渊窜出来冲撞。只是在面对你时,我会与它对抗,以保护你不被它伤害的信念将它逼回深渊之中。这力量,我的勇气与冷静,是源于你。这力量强大的不着痕迹,如皓月清风,不动声色。于是我在面对你时所发出的闪亮,自己是完全不知觉的。那些幽雅与明澈,本是源自你的光芒,只是经过我的折射变成能被辨认的霓虹。正如你摘出的那些我和你说的话,那些如此好听的话,惹人羡慕。即使是我自己重看起来,也觉得似乎深邃睿智的不是这个我能够比拟。可是我在与你说那些话的时候,只是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,没有思考。那些文字只是从我身上流淌出来;那是来自你的美,经由我来呈现。那个让你羡慕自己的这样的一个我,是因你才得以铺展成这个让你羡慕的模样。
你对我说了什么呢。那些消失于电话线路之中的话语。混合了眼泪与哀婉的音节。它们被说给了你用我的意识与情感筑成的树洞,封在里面。在我心中无边无际的森林里的某棵树,我无法找到这棵树,无法看到洞里的内容。但我知道它一直是森林的一部分,是我的一部分。宝贝。是怎样的苦与痛,才能让你无法对我吐露;是怎样的恋与痴,才能让你将那些承载交托给你自己裁剪出的我的影子。你我的爱与情,如绽开的花,明艳美好,使看到的人羡慕赞叹。可是这中间的苦难,亦是旁人无法知晓体会。在冷冽的清晨,花的绽放与鲜活,因我们根源深厚。
我们共历生之畏惧,别离之苦,于这无常世间遭受隐伤却步步相依根脉相连。
步步相依,根脉相连。这是恩赐,还是修炼的成果呢。宝贝。
May, 2008 。Letter IVA tunnel. 一条隧道。通向深处,那个孩童的所在。已荒废的所在。孩童曾经呼喊,因为被遗忘,得不到回应,因为那遗忘是那么彻底,并且在潜意识之中深深清楚这遗忘的目的性。于是他投入深渊。或者他仍在原地,只是周围的一切都以险恶的面目长高,高到以至于孩童的所在变成光到达不了的深渊。他是睡了么。即使仍在呼喊,他的声音也不可能再被听见。像是完全的脱落。这样是保护么,因为他是那么易感,那么纤弱,没有丝毫甲胄。而你却能够造出这样一条隧道,你带着光一起走向他。和他玩耍。他喜欢你。你问他,你为什么喜欢我。因为我喜欢你,他答。你可知道,这回答是多么的心满意足,不惜万劫不复。便是如此的不顾一切。也许他被忽略的太久,并且重要的是,他是孩童,那珍贵的孩童本心,不谙聚散,亦不信。便永远是忐忑的。不安,时刻闪烁在眼睛,像是夜晚出没的小动物。他对你的存在是那么需索无度,不懂得划出界线;你一转过身去,他便看不到光,哭泣,自哀。可他又是如此容易满足,你转过身来,对他笑,他便感到无边的暖意,安全,托付。就是这样的容易穿透,能够被情绪浸满,如一片薄而透明的树叶,看到颜色沿着纤细的脉络扩散到整片叶子。
被情绪浸满,比如想念。那孩童的想念,执拗而长久,烧灼的甚至是些许自毁的。难以平复。他是否太过任性了。这样的无力控制。是否该教导他,指引他,使他懂得分辨,学会收敛。可是他是否就不再是那个孩童了,不再珍贵。并且这大概也是无法做到的,那孩童是永恒而唯一的,只有那深渊的四壁会改变。孩童是我们彼此辨认的印痕。
他想念。
April, 2008 。Respond to letter III对文字的信仰一点点变弱,无法遏止的流失。因我欲倾吐的是要以双手捏塑的,渴望它化成实体,可以握住搂住。抱住。以体温将它充满。灌注以热切,呼吸的气息。这样是一个饱满的容器,严密而软绵绵的结实。我放入燃烧我的湮没我的,取出温暖我的安抚我的。这是文字可以做到么。是牧歌可以做到的么。不是的。无法以压倒性的强势制服使其低眉顺眼的静下来。需要被包裹被柔和的力量太过充盈,每次被撞的支离破碎。是我铸造的技艺不够精湛,并且有了对形式的怀疑。于是文字也对我失去亲近。但是我仍要尝试。分娩床上,床单的一角被紧紧纂住。像是,生命之喜乐与奇迹,都在那张力之中。我能否,以文字织做那一角,有着静谧的力度。
真的是,吐丝成茧。像是几年前我们说的。
几年前之前。我穿着黑色风衣。独自走在上海美术馆里。人少。四周是看不懂的画。那些画让我迷茫懵懂。我却执拗的看。以后,以往,路途。迷惘却执拗的想要预知。是那样的时候。看到一个和我穿着差不多风衣的男孩。背影。差不多年纪,差不多身高。看起来一样的瘦弱却不易折断。独自一人,以相同的站姿看着画。那时候,还不像是会独自一人出现在美术馆中的年纪。我对他的存在惊奇并亲近。远远的跟着他,像是想要与他交谈,却不知道为何想要交谈,或是该怎样交谈。并且无法打开。那时候已经无法打开了。只是跟着,后来失去踪影。觉得怅惘,却也不知道为何怅惘。那年纪是会这样的。会说,“我觉得有些怅惘。我才十五岁。我懂得绝望。了解黑暗并且深深的在最暗处的内部。”重要的是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对某个人,夜空,书页或是背影。那个男孩的背影。我自语,自怜自哀,却是对那些词汇的意义一无所知。那也是不自知不醒觉。不知道自己的归处,亦不知如何到达那里。现下的我,想要亲吻那个怅惘的男孩的额头。平滑干净,还没有过青春痘的额头。我可以告诉他说,你已在归途之上(我所有的学识,所有的本领,甚至所有在别人看来不好的遭遇,都是为了你而提前准备出来的)。归途。指向那段从西塘转至乌镇的魔法时光。指向你婉婉为我系上风衣腰带,将余出的部分挽起来折好而后抬起头望我的百转千回。
指名性,嵌入眉心。赋予饱满充盈的完整。
际遇如何繁复,仍只有一个完整。
简单。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孩所有的无知已经不再重要(正如在你面前,我已不需分辨对与错),哪怕生命瞬息际遇繁复,哪怕被概念或是真实的多样性迷惑。已看到了完整,将自己交付于它。这种觉悟的投身,是我们可以选择的。而那宝贵的完整在我们面前显形,像是来自宿命的善意。又想,觉悟,也因际遇反复;显形,因我们的眼保留了纯净剔透。于是两者无法分辨开来,便对世间所有的博大美好与深邃感恩。大概,我们是一桩水到渠成的奇迹。而我这样答,你必定也觉得妥帖契合。是不是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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